Nostalgiabyrinth

 

我一直覺得，青春成長小說不好寫。

試想，自己的青春歲月跟他人的不同之處在哪裡？幼時童玩、進入學校、同儕相處、邁入青春期、培養生活目標、對性的好奇、目標達成的喜悅、對父母的反抗……這些年少的經歷，當然每個人都不一樣，但在社會價值觀的作用下，差異卻也不那麼明顯。同樣是描寫固定時期的人生，如何在平凡的成長期締造出不平凡，捕捉讀者的目光，或許是初次創作這類小說的首要課題。

然而，作者卻也不能恣意想像，將大人的世界套用在小孩身上，創造虛幻的青春。諸如找援交妹過生日，才高中生便打破世界紀錄等等，少年漫畫的誇大與熱血，若套用在青春成長小說，只會讓讀者覺得矯揉造作，失去了最重要的「懷舊」與「共鳴」。

於是，運用青少年特有的思考價值，搭配不完滿結局的事件，便成了「青春」小說的一項特色。但要如何去延展、編記成近似人物史的「成長」小說？或許並不是反覆堆疊青春元素就足夠的，還需要有個明確、強力的主題。

《第四次冰河期》便為主角南山涉的青春歲月，給了一個貫串全書的主題：「我是克羅馬農人的小孩。」

單親家庭、不安於室、壓抑的吼叫、混血兒、髮色很淺、身材高壯、對事物的顏色觀感與他人不同……這些再平凡不過的特質，一般人僅會視為「發育早熟，缺乏家教的過動混血兒」，卻在主角陰錯陽差的附會之下，將自己與蘇聯出土的冰人──那被認定是一萬年前的克羅馬農人──牽扯在一起。

此後，就連自己對跑步的高度熱衷，乃至青春期開始的勃起、遺精行為與大量體毛，似乎也因為自己是遠古人類的直系後代，而變得那麼理所當然。此種想法開始驅使著主角，讓自己朝向「現代的克羅馬農人」邁進，這是他對未來的憧憬，也是每個人都有過的青春時期的夢想──儘管跟一般小孩的志願相比，是如此特殊。

這些「青春之夢」往往來自從小形成的根深蒂固觀念，而描寫這些觀念從萌發、定形的過程，已成為青春成長小說的固定模式之一。

觀念形成，作為生活的重心，還要有「實踐」的程序。是故主角開始自製石器，做了跟「未謀面的爸爸」一同獵捕長毛象的夢境，也踏上了標槍選手之路。

在這段歲月裡，文中儘管不斷傾洩出主角的克羅馬農式思想，但讀者仍能發現，作者荻原浩並不打算將他塑造成一個完全的原始人──回歸現實後，阿涉仍然得去上學，也會有校園同儕的相處問題，也會與喜歡的女孩相識、交往並熱戀，甚至還得面對單親家庭的煩惱，與母親的情感羈絆，以及自己身世的真相。「青春之夢」終究會醒，前半段主角的克羅馬農之夢，後半段逐漸雲消霧散，只在那回歸現代青少年的日常中，泛起那麼一點漣漪。

前後的「夢境」濃度差異，似乎正說明一項事實：這是青春成長小說，認清現實的「不完滿」是必要的，克羅馬農式思想影響了主角十七年的歲月，但仍究只是個夢。最後，主角踏上新西伯利亞的土地，去見那年幼時出土的冰人，過去根植自己心中的思想也逐漸風化。或許這正象徵著「成長」失去的東西，也代表青春一個段落的終結。

在平凡中融入不平凡──本書正具有這樣的特質，我們可以從一個小男孩成長中的柴米油鹽，看到對「青春之夢」的憧憬、追求與結束。

而這正是我認為青春成長小說中，最寶貴的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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