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娜斯塔爾吉艾比琳絲,鄉愁的迷宮。

[推薦序] 青澀的寫實魅力。大澤在昌《感傷的街角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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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討厭工作褲,不喜歡成熟的西裝,雖然不是膽小鬼,但是對腕力也不算自豪。雖說性格固執的傢伙很討厭,工作時還是得那樣努力。結婚對我來說也不是沒有魅力,但是還沒有和他人牽扯後仍能夠幸福的自信。」

以上段落節錄自本書短篇〈清醒的風〉,是主角佐久間公在尋人過程中自道對於「社會化」的觀感。對我而言,這段文字不僅是一時的感懷抒發,背後彰顯的故事氛圍與作者筆功之呼應,甚至可延伸至整部作品,那是一種剛卸下青春無敵的光環,卻又尚未完全染上成年人的老練世故,如此的青年才會出來的話。

要深入探討,得追溯到作者大澤在昌的創作年代。一九七九年,他以〈感傷的街角〉獲小推理新人獎出道,那時他不過是甫步入社會的二十三青年,年紀和筆下的主人翁佐久間公相差無幾。大澤憑著對冷硬派的一股熱情,結合自身的社會體驗,寫下這位律師事務所失蹤人口調員一篇篇的案經歷。《感傷的街角》是《標的走路》出版的系列短篇集,但就收錄出道作與其他早期短篇來看,本書可是實質上的處女作。

〈感傷的街角〉在評選會議時,評審之一的生島治郎給了「很難明確是不是冷硬派,姑且可以具有冷硬派味道」的評語,事實上不只是該篇,這段話幾乎可以套用在本書的所有短篇上,除了〈看不見聖誕老人〉這篇帶有本格解謎的要素外,其他的收錄作可「都具有冷硬派味道」。

作為冷硬派,這些作品何以如此曖昧?或許對照作者的年紀便可了然於胸。當時尚年輕的大澤,再豐富的想像力也無法彌補社會歷練的不足,筆下的街道少了成人世界的沉重與苦悶,角色談吐雖能表現一定的豁達智慧,卻不強勢搶眼,以冷硬派而言算是有了皮毛,卻沒寫到骨子裡。

然而,跳開傳統冷硬派的框架來看,本作卻傳達另一種新生的能量。

 

     青年偵探的冷硬風景

 

讀完本書的朋友一定會發現:書中人物幾乎都是二十至三十的青年。主角佐久間公如此,女友悠紀、好友「六本木帝王」澤邊亦如此,連單篇配角與一些雜魚嘍囉亦然,除了偶爾出現的警察與一、兩個案件委託人,大澤筆下的世界,可完完全全聚焦在年輕人身上。

同樣以年輕族群為主體,讀者們或許會想到作者的另一系列「打工偵探」,不過兩者就本質而言有著明顯不同。「打工偵探」與《感傷的街角》雖然角色平均年齡都偏低(前者猶有過之),但「打工偵探」在整體氛圍與角色行事作風上還是成人世界,主角冴木隆就像披著高中生人皮的「萬事屋」,拳功夫了得,經常遭逢緊張、刺激的場面(且背後經常有國際陰謀),採用完全偏離寫實、以樂為導向的寫法。《感傷的街角》則不然,作者賦與主角一個符合他年的社會身份──失蹤人口調員,且劇情發展無一不向現實靠攏。

就這點來,《感傷的街角》反倒與石田衣良「池袋西口公園」系列更為接近,且兩者均力圖呈現當時的年輕人文化,只是描繪的時代不同罷了,前者經常出現的迪斯可舞廳、八○年代西洋樂與後者的二十一世紀青少年次文化,形成鮮明的對比。

本作的這些青年們,雖已褪下青春的外衣,卻仍未擺涉世未深的稚氣,為了儘快融入所處的社會,他們恪守一定的秩序,卻缺乏「序」所應具備的熟練與膽量。是故,暴力與色情在本書相當罕見(或該,是深具細節,非一筆帶過的暴力),鮮少拳相向的武打場面(較多的是俐落的手槍),關於「性」的敘述更是付之闕如。如此乾淨的描寫,若再加上一個支領月薪,得經常打電話向事務所回報(受制於組織控管,缺乏野性),不時得靠警察幫忙(依靠公權力),沒受過什麼皮肉傷(男子漢勳章)的偵探,無怪乎會有人認為「這不像冷硬派」了。

或許「冷硬派」本就是屬於成年人的物,不去除「稚嫩」與「青澀」是表現不出來的。換個角度想,大澤在昌正想運用這樣的「稚嫩」與「青澀」作武器,與傳統的冷硬派相抗衡──縱使沒有那些冷硬私探的世故與老練,沒有他們的拳功夫與涉險體驗,一個年輕人仍可以憑人脈、手腕與頭腦破案,仍可以收起拳頭、嚥下那些髒話,用和平的方式表達自身信念。

與其這是冷硬派的乖離,不如作者企圖描繪出一幅屬於年輕人的、現實的冷硬派風景,用「青澀」對抗充斥著「苦悶」的成年人世界。

 

     街角為何感傷?

 

「現在我對冷硬派的定義,一言以蔽之便是『惻隱之情』,也就是旁觀者的感性。」這是大澤在一九九四年經新聞專欄論及冷硬派的一段話,雖是在《感傷的街角》發表十數年之後,而今回頭來看,本作仍可見該段論述的雛型。

過去的那些私家偵探們,即使因苦艾酒、馬丁尼變得爛醉,仍能保持看透世局的清醒眼神,他們或諷刺、或批評,有時帶著無可奈何的自嘲,在汙濁的街道中刨挖社會的底層,將讀者引入拳頭與手槍的犯罪大街。他們冷眼旁觀,卻又不得不涉入,儘管想保持中立,卻又不得不被案情發展左右心思。冷硬私探與所委託的案件環境,就是呈現這樣一種若即若離的位置。

就這方面來,其實相當類似「讀者」與「故事」之間的關係。讀者置身故事之外,是完全的旁觀者,卻會對角色們生投射作用,為他們的遭遇或笑或哭,直到將情緒從故事中抽離,才能對其優劣加以評論、分析。

佐久間公便是如此。儘管作者服膺傳統冷硬派筆法,利用簡潔且鮮少觸及人物心的描述,塑造主角的「冷硬」素質,但讀者仍能從他的肢體行動,以及偶爾道出對週遭環境的感嘆之中,察覺其心頭的波瀾。然而比起作者所愛的菲利浦‧馬羅,缺少看破世局的老練,只能憑信念行事的他,自然無法像馬羅一樣碎嘴反擊這個社會的混濁與扭曲(事實上本作筆下的社會相較其他冷硬派小,「混濁」程度較為有限),比起徹底當個旁觀者,不時浮現的感性思維使他在讀者眼中,形成某種不成熟的另類「鐵漢柔情」。

無法貫徹冷眼,只能徒留感傷。

這樣的心境轉折,在本書第二篇〈終曲的碎片〉最為明顯。案件結果不如己意,且對人的觀感一夕之間變質的苦澀,透過年輕調員的細膩心思清楚的被放大,呈現在讀者眼前。

當然在現實生活裡,這終究是屬於青春成長的一環,隨著經驗的日漸累積,對於此等的苦澀終有一日會習以為常,性格變得更為圓融。生活在現實的我們,只能不斷透過小裡的青年偵探,去體會這樣的一般滋味。

 

     「未熟」的魅力

 

總括來,《感傷的街角》作為冷硬派而言的生澀與未成熟,的確可歸因於作者當時的筆力不足,但大澤在昌這種「不勉強向成人世界靠攏,不刻意添加汙濁色彩」的寫作方式,為這部以青年族群為背景的冷硬擬仿作品增添濃厚的寫實性,不致成為一般的YA動作冒險劇。

或許是因為,比起「打工偵探」冴木隆這種得不斷灌注刺激性的角色,大澤對於佐久間公有著更為深刻的自我投射之故。這位四處奔走的失蹤人口調員,就如同自己的分身,代替行使冷硬私探的精神信仰,徹底揮灑自己的青澀。這樣的佐久間,可是年輕的大澤在昌才寫得出來,具有一股「未熟」的獨特魅力。

可想而知,這樣的故事隨著作者的年齡漸長,主角的性格也會隨之轉變,失去原先「青澀」的冷硬色彩。一旦進入這種狀況,作者就得面臨是否延續系列的抉擇。一九八六年,系列第四作《追蹤者的血統》問世後(此時大澤在昌進入而立之年),佐久間公系列就此中斷,直到一九九六年《雪螢》出版,佐久間公才再度出現在讀者面前,歸來後的佐久間,已是一位四十多的中年大叔,職業也變成一所藥物濫用更生機構的顧問,明眼人很快就能看出,這樣的設定是為了配合作者的年齡。

「新‧佐久間公系列」於焉誕生。此時的大澤,已經歷了「新宿鮫」系列的發達,還得到了直木獎,作品水準已有很高的成熟度,破繭而出的全新佐久間公,自然也離了當年小毛頭的氣質,成為真正的識途老馬。

也因此,作者在寫作初期表現出的青澀、稚嫩,如今看來就顯得更難能可貴。像這樣混入自身形象,融入青年冷硬派精神的「未熟」角色,往後再也看不到了,我們只能在《感傷的街角》與前期幾部系列作中,窺得作者早期的創作風貌。

那麼,就請各位翻開第一頁,仔細觀察大澤在昌創作生涯的原點,體會那股「青澀」的寫實魅力。

 

(本文為新雨出版社《感傷的街角》推薦序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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