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stalgiabyrinth

娜斯塔爾吉艾比琳絲,鄉愁的迷宮。

[解說] 所謂「無價」的價值。天藤真《大誘拐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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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藤真在我心目中,是個寡作、質精的作家,他在台的兩部譯作《嫌疑犯》與《大誘拐》都獲得了很高的評價,後者更成為讀者眼中的代表作,不僅得到該年度的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,還被排行榜「週刊文春十大傑作推理」選為二十世紀的第一名,可是至高無上的殊榮。

讀《大誘拐》初於台灣發行的版本時,我的感想是「一場燦爛的煙火秀」。當然,不是那種轉瞬即逝的耀眼奪目,而是會在心底深處迴盪、綻開火花的絢爛。

 

(以下容涉及劇情,未讀者慎入)

首先,人質是德高望重,被許多人當成活菩薩,連縣警本部長都十分敬仰的大地主柳川老婆婆,也因此贖金會從一開始綁匪策劃的五千萬,人質家屬認定的兩、三億,變為令人咋舌的一百億,而且竟然還是由人質本人提出,讓人不禁莞爾一笑。再來是媒體的運用,儘管在本書發表的一九七八年,日本尚未出現「劇場型犯罪」這個名詞,但書中提及利用電台轉播發表人質喊話、交付贖金等手法,已具有此類犯罪的味道,若再加上其轟動的程度,「在人質喊話的那一瞬間,全國收視率達到驚人的百分之六十八」這點,已是不折不扣的劇場型犯罪。

上述幾點都明《大誘拐》以綁架小而言,規模宏大──甚至有些誇張──的特質,就像盛大的煙火般。類似手法,或許有人會想到筒井康隆的《富豪刑事》,但本作的特色並不在利用誇張的情境營造荒謬倫的滑稽氛圍,相反的,作者還詳盡道出犯罪過程中的種種考量與執行面,讓本作更具有現實感,且成功表現出警方「道高一尺」,綁匪「魔高一丈」這種綁架小所標榜的樂性。

如此宏大的目的,是藉此凸顯書中靈魂人物──敏子刀自的人格特質。

初讀完本書時,我也與其他的讀者一樣,醉心於這位老婆婆的機智與果敢。她為人「大器」且出手「大氣」,不僅樂善好施,其積極、豁達的人生觀更感染周遭的人,只不過是一位育幼園小孩想要登山小刀所鬧的扭,她竟可將當時的疚銘記在心,這點也流露出待人接物的體貼。

然而這些描述比起她所籌劃的犯罪,不過是冰山一角。一方面為表現對於「發動侵略戰爭,並徵收廣大賦、掠奪其林的日本政府」之憤怒,一方面為成就三名綁匪的心願,她主動配合「彩虹童子」策劃一場燦爛的煙火,享受在世間興起的波瀾。雖在法律上,綁架的確是窮凶惡極的犯罪,但讀者們會發現,這場犯罪到最後,除了警方因為案件忙碌奔波外,竟沒有一個人是實質的受害者,真正受到損失的是「國家」,但所謂的損失,也不過是所收的遺產稅減少而已,這並非牽涉個人利益或恩怨的犯罪,本質上來,這其實是對國家權力的挑戰,敏子刀自的眼界可見一斑。

最後綁匪三人的後續發展,正義有了好歸宿,平太順利還債開始過新生活,那一百億(或該是九十九億八千萬)終歸沒有花在私人用途上,而是做為健次工匠的培育基金,如此安排也讓結局備感溫馨。

以上是我初讀的感想,然而我當時卻一直有個與井狩本部長類似的疑問,那疑問儘管很小,卻如鯁在喉。

老婆婆擬訂計劃時,根本不會得知這樣的結果,或許綁匪們是生性耿直之人,但利慾薰心之下仍有可能瓜分那一百億,她與綁匪之間類似「母親」與「孩子」的情感,也是日後相處之下得以生。她並不能確認綁匪們拿到錢後就此改過向善,這不是一句「識人之明」可以帶過的,充其量只是場賭注。

既然如此,敏子老太當初的動機,真的就只是對抗國家權力,以及放一場煙火秀而已,若只是這樣,一百億真的得嗎?或許經由她粗略的估算,實際的贖金損失只有三十六億,但仍是一筆天文數字,更重要的是,三十六億不想給國家,卻送給三個非親非故的人,再怎麼樂善好施,這樣的價觀是否合理?

不過這樣的想法,在我應解之邀重讀一次之後,有了全新的認知。

簡而言之,便是那些早已散落在正文裡,那些堪稱「無價」的事物。

牽涉到金錢的犯罪很多,為何選擇綁架?若要短時間獲得巨款,搶銀行或許也辦得到。這其中有個決定性的差異,在所有的犯罪裡,「綁架」最能突顯一項價觀的考驗:將人命與金錢擺在天秤的兩端。

雖然大家常,人的生命無法以金錢衡量,很可悲的是,碰上綁架這種案件,還真的只能以金錢衡量。於是我們看到有人的生命「重於泰山」,有人「輕如鴻毛」,輕者從數十萬到數百萬,重者乃至千萬,甚至上億之譜,人命在此被量化,也顯得這種案件更泯滅人性,社會大眾不只會譴責歹徒,也會譴責捨不得付贖款的家屬。

然而《大誘拐》卻安排人質自己提出量化的金額,而且,是高出過往甚多的「一百億」,著實令讀者玩味,要這是老婆婆自視甚高的表現,似乎也未嘗不可,畢竟她真的有這個地位。但我所注意到的,是敏子刀自在為綁匪策劃後,相關角色的一連串反應。

柳川家的子女,起初認為無法支付這筆龐大的贖款,國二郎更是嚴詞拒,然而老婆婆以人質身份喊話時,確認他們有拯救自己的心,只是苦無能力,當下教導他們籌措一百億的方法──立即將林贈與子女,請他們在五天處理各項法律與繳手續,剩下的金額便足支付。

即使知道方法,要在五天達成也非易事,然而,他們做到了。

成功的因素是什麼?靠的是子女們在逆境之下生出的力量,就連不肖子大作也瞬間精明能幹起來,從當天晚上老婆婆與健次的對話可得知,她最大的期望便是藉此「使子女們成長」。另外,若沒有四家銀行的傾力協助,融資不可能這麼順利,法務局與村公所的手續能如此迅速辦妥,局長和所有村民的幫忙(想想「空蕩蕩的窗口」,那是何等眾志成城的結果啊)對是很重要的一項助力。

當然在這個計畫裡,社會大眾所伸的援手不只是金錢方面。想想那個黯然離席的鷹派議員沼袋,想想和歌山電視台東與中澤兩人眼角瞬間的淚水,想想和歌山航空駕駛員高野的鞠躬盡瘁,想想幫忙提出航空管制的縣知事(還有口嫌體正直的美軍第七艦隊司令),想想阿椋的鼎力相助……

看出來了嗎?從敏子刀自計畫在腦中成形的那一刻起,這起綁架案便再也不只是無價「人命」與有價「贖金」之間的交易,而是同為無價的「人命」與「人情義理」之間的劇烈激盪,只是中間多出一百億的觸媒而已。

套用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信用卡廣告詞:萬事皆可達,唯有情無價。

有了這層認知,前述對三位綁匪的人格賭注(以及後來近似親子的情感),與國家權力的對抗,甚或是自我滿足的絢爛煙火,全都染上另一層意義,共通之處在於一個很單純的觀念。

因為那全是「無價」的東西。

當然我不敢老婆婆在計畫之初,就已棄世俗的金錢取捨,思考這種近似心靈學的想法(或很斬釘截鐵地這即是作者隱含的創作觀),但我想,她心中肯定有著一個夢。這點在遇見歹徒的前一刻,敏子有清楚的自述:

 

「……就算身體衰老,心也得保持年輕。某個外國的偉人曾說,想著將來的是年輕人,想著過去的是老年人,這句話講得真對。我雖然不算太老,腦袋裡卻總是看見過往的景象,實在不好。無論活到幾歲,都該心懷彩虹般燦爛的夢想。偏偏我把心掏來掏去,也掏不出這玩意。身體老還沒什麼,心老就是件淒涼的事了。」

 

為什麼她要替綁架團體取名為「彩虹童子」?為什麼她要將黑色MarkⅡ塗成五顏六色?

或許,便是為了那「無價」的夢吧。

 

(本文為獨步文化《大誘拐》解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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