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stalgiabyrinth

娜斯塔爾吉艾比琳絲,鄉愁的迷宮。

[解說] 跨越界線的相互依存,乙一《平面犬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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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「乙一經常寫讓人心痛的小說。」   我第一次聽朋友介紹乙一時,就是用這句話起頭的。說實在的,比起將作品涇渭分明地區分成「黑乙一」、「白乙一」兩種風格,「讓人心痛」這類形容詞無疑更為具體而明確,也在我腦中留下較深刻的印象,之後讀過乙一在台灣的第一部譯作《被遺忘的故事》之後,也深深同意這點。儘管有著程度上的不同──如針刺般的抽痛,或是如鐵槌敲擊般的劇痛──乙一的故事情節,確實能使讀者在以冰冷的眼光注視書中角色之餘,隨著情節起伏為他們感到哀傷。
   然而我卻有著不甘被情緒擺弄,想一探究竟的頑固性格,因此經常問別人:「為什麼讀了之後會心痛呢?」得到的不外乎是「他筆下的角色在社會上都很孤獨」、「故事大多具有悲劇性」、「他的心理描寫非常細膩」這類的回答。此時我總是會想:「那麼一個失業、孤苦無依的老人在家裡慢慢死亡的故事,就會讓我心痛嗎?」當然不是這樣的,那到底是什麼呢?這個問題在我每次讀乙一的作品時,都會浮現在腦海。
   直到我讀了《平面犬。》。
   《平面犬。》是乙一的第三部小說集,二○○○年由集英社推出單行本時題名為《石眼》(即書中第一部短篇名),《平面犬。》是推出文庫版本後的新書名。在前面的一些作品如〈優子〉、〈天帝妖狐〉中,乙一就曾讓讀者體驗到類似的閱讀感,到了《平面犬。》,作者開始運用創作模式,徹底將此種基調充盈在四部短篇作品中,讓讀者徹底見識到其讓人「心痛」的魅力。
   當然,讀者閱讀後是否真的會心痛,取決於其感性的程度,然而在乙一這幾年來作品陸續引介至臺灣的情況下,還是可以為此種基調的作品,如同分析化學成分般抽出一些「心痛」的元素,以解明這股閱讀後低迴不止的心理狀態吧。
   首先是角色,如同〈天帝妖狐〉得到永生卻付出代價的夜木、《在黑暗中等待》的失明少女本間滿,或是〈Calling You〉獨自打著虛擬手機的「我」,乙一在《平面犬。》的四部作品中,維持了他們「難以融入社會」的一貫特質。有的選擇隱居、與世隔絕的生活,如〈石眼〉中的謎樣婦人,她僅想守護居住於盆地間的這份安穩,對外界社會的發展漠不關心;有的為社會所排斥,如〈BLUE〉裡那藍色的醜陋布偶,雖然試圖與她的布偶同伴相處,卻因天生的容貌而遭同儕排擠;更有些選擇將自己包上一層薄膜,輕者如〈小初〉裡的耕平、淳男二人組,平時行事低調,卻會瞞著家人一起偷偷地到下水道裡探險,重者如〈平面犬〉的鈴木,雖身處四人家庭卻沒有和諧感,不僅對父母直接用其名相稱,還被自己的弟弟以「妳那個叫做優的朋友」這種婉轉卻又帶著挖苦的方式稱呼。這些人抗拒社會或為社會所拒,將自己與周遭的人之間給築上一道無形的牆,一條區分自我與他人的界線。
   然後故事就開始了,有其他的角色試圖跨越這條界線。
   〈天帝妖狐〉的杏子、《在黑暗中等待》的明宏、〈石眼〉中的N氏與S氏、〈小初〉中的幻覺少女小初、〈BLUE〉裡的頑劣男孩泰德,以及〈平面犬〉那隻手臂上的刺青犬,他們有些是正常的社會人,有些亦如同主角般披覆一層薄薄的外殼,更有些則是幻想之下的驚奇產物。不管型態如何,可以肯定的是,書中的角色們彼此之間存在著某種程度的界線,其中一方透過界線察覺彼此的存在,且試圖去戳破它,嘗試讓彼此接觸。
   〈Calling You〉裡角色的界線,有著時間與空間如此廣大的阻隔,只靠著一只虛擬手機來連繫。然而在《平面犬。》的四個故事裡,這條界線在時空上的距離卻是極微小的,僅存在著名為「幻想」這種模糊的分際。〈石眼〉的阻隔是「看到石眼的眼睛,就會變成石頭」的傳說,〈小初〉裡的小初好似生活在想像中的平行世界,僅能投過耕平與淳男和現實世界產生關聯,〈BLUE〉的藍色布偶與泰德一家人,則存在著「人」與「物」此種天生的差異,〈平面犬〉中的犬形刺青,雖貼身地存在於鈴木的身體,卻只能靠著好似「一二三木頭人」的方式移動,以及間歇性的微弱吠聲來溝通。
   當身處於幻想與現實的兩方相接觸時,一開始必定會產生訝異與衝突,對方的存在對於自己那封閉的世界來說,都是一種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。於是在這股「意外」和「不得已」的情況下,兩者開始了共同的生活。
   然而隨著故事中時間的遞嬗,兩方在生活中逐漸接納了彼此,對方成為日常生活必定會出現的事物,然後,彼此形成了近似習慣性質的依賴感。就好像手腕上的錶,平時不會刻意去察覺其存在,但一旦拿下了就會渾身不自在。最後,在日積月累的情感發酵之下,兩者之間誕生了一種無形的羈絆,這種關係雖堅韌到難以切斷,兩方卻會因為習慣性的心理而不自覺。
   〈石眼〉的S君與謎樣婦人,〈小初〉的小初與耕平,〈BLUE〉的藍色布偶與泰德,以及〈平面犬〉的鈴木與犬形刺青,他們之間存在的情感或許有著親情、友情、愛情,甚至是超越人類情感之間的差異,但探究其來由都是源於日積月累的共生,所產生的相互依存。對方突然從我眼前出現了,然後我習慣對方,於是對方成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。
   最後,對方消失了。
   乙一的這類小說,最終必定會存在某種衝突,在雙方建立依存性的共生情感後,那最終的衝突往往是某方的「幻滅」所帶來的情感崩毀。就像好朋友搬家、親人離開人世一樣,生離死別往往能帶來情緒的感傷,而且當彼此間的情感平時隱藏在意識的底層而渾然不覺時,其崩毀所帶來的負面情緒是更為強烈的。正如同戀愛小說的某種公式:「我最要好的女孩子出車禍過世之後,我才知道她也偷偷喜歡著我。」雖然老套,但此種潛藏情感的破壞總能引起讀者的共鳴,喚起其哀憐的情緒。
   共生幻滅之後,有時故事就到這裡結束了,那就成了悲劇,如果最後存在著讓兩方的情感死灰復燃的一筆,那就是喜劇了。乙一的作品,也不全然是具有「悲劇性」的。
   我闔上了《平面犬。》的書頁,如恍然大悟般深深嘆了一口氣。
   原來「讓人心痛」的本質,就是跨越界線的相互依存啊。

(本文為獨步文化《平面犬。》解說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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