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stalgiabyrinth 不是傑作的名作。島田莊司《水晶金字塔》

不是傑作的名作。島田莊司《水晶金字塔》

2008-02-29 Fri 09:35

尤記得傅博先生在《龍臥亭幻想》的總導讀中，提過出現在《龍臥亭殺人事件》下冊的「都井睦雄三十人血案」是島田莊司欲證明其「多目的型本格Mystery」的手段。之所以塞入這段落落長、卻與主線故事關係不大的部分，其目的在表現島田在案件之餘，另外想傳達的主張。然而，這種作法在當時的日本讀者群中得到毀譽參半的評價（說是「毀」佔大多數還比較貼近事實），以謎團破解為賣點的本格推理卻加入關聯性薄弱的獨立劇情，而使得篇幅大為膨脹，會遭到讀者的反彈也是可以理解的。

其實不用等到《龍臥亭殺人事件》，島田在這部1991年的《水晶金字塔》就開始力行這項做法了。

本作在案件真正開始前，穿插了兩段頗佔篇幅的小故事：一是古埃及王朝民女與王子的愛情故事，二是鐵達尼號沉沒前的人間插曲。這兩段故事老實說，跟主案件的關連真的是相當薄弱，前者還好，可以說目的是用埃及帶出金字塔，並將空中花園、獅子岩等處與主案的場景做呼應，阿努比斯的傳說也有出現，但是後者除了略為提到畸形兒，還有利用主案中角色的祖先做簡單的連結之外，其必要性可說是幾乎沒有。唯一讓我感到有趣的，就是搭乘鐵達尼而身亡的推理作家傑克‧福翠爾（偽）之登場吧。

這兩段就算直接拿掉，《水晶金字塔》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。但要說是作者充頁面嗎？那倒也不盡然。若探究島田書寫的動機，那毋寧是「多目的型本格Mystery」的典型意圖：輔助作者傳達這部作品的主張。

那這部作品的主張又是什麼呢？如果有認真思考御手洗在案中不時發表的長篇大論，那其實就很明顯了──也就是文明的繁榮與衰亡。古埃及文化的消失、英國鐵達尼號的沉沒，主案件的場景美國也在越戰「落葉劑」的軍事發展下自食其果，島田藉由角色們的對話，喟嘆自身文明的墮落，順便還藉由「文明西進」的說法來替當時的日本未來作期許。這兩段故事就本格推理來說雖是累贅，對島田寫作的目的而言，卻是相當重要、無法割捨的一部分。

接下來談談本作的謎團與佈局方式。

島田的作品，基本上謎團都有相當的吸引力。本作的舞台安排在虛構的島嶼──美國海角附近的埃及島，島上因為富有的科學家保羅‧艾力克森的實驗緣故，建造了石底玻璃頂的巨大金字塔，金字塔旁邊另建有一座七層樓的石狀高塔。好萊塢某製片團隊選中該島拍外景，卻在拍攝第二日，發現島嶼擁有者李察‧艾力克森死在石塔的七樓房間，房間的門窗都被封死呈現密室狀態，與金字塔連接的空中走道也無法通行，更詭異的一點是，李察的死因竟然是溺斃身亡。

謎團幾乎是一開始就告訴讀者了，雖然張力夠，解釋也夠華麗、很有島田風（特別是喜歡將微小的模型放大來殺人這點，很有過去作品的詭計風格），但是邁向偵探解決的路程卻是相當冗長。一方面有作為「多目的型本格Mystery」的那兩篇小故事填塞，另一方面是御手洗這次玩得很兇，先跑到埃及探訪才去美國查案，吉薩金字塔與玻璃金字塔的內部探險佔了大半篇幅。

全書的謎團也就這麼一個（玲王奈目擊阿努比斯或許也算一個，但無足輕重），這種「一個謎團從頭到尾撐起整部巨篇」的做法，不啻是佈局的毒藥，本格中毒的讀者應該都會感到不耐煩吧。最後雖然在謎底揭曉後又來個大轉折，但其實從御手洗先前語帶保留的態度，以及作品剩下的頁數（爆），當下很容易就可以察覺作者的意圖。

但本作還是有足以支撐讀者──或說系列讀者──看下去的動力，那就是系列角色的發展。事實上，本作在系列承先啟後的功能可說相當重要：御手洗開頭就得到了憂鬱症，而這也解釋讀者們在《黑暗坡的食人樹》與《眩暈》兩部作品之間，看到這位廁所先生性格有所異變（到後期甚至越來越神經兮兮）的原因。前作相當搶眼的女角色松崎玲王奈，到了本作開始藉由在好萊塢發跡的描寫，逐漸凸顯自己的個性，而她對御手洗的單戀發展到本案更是趨於白熱化。也因為她的緣故，御手洗的探案觸角開始伸向國外，也埋下了日後離開石岡（！？）一去不復返的種子。

因此雖然就本格推理而言，《水晶金字塔》的評價實在不算高，但島田在這部作品表現的雄心、它在解謎之餘的故事主題，以及本作在角色發展上的重要傳承，都是替本作大為加分的要素。或許可以這麼說，《水晶金字塔》不是傑作，但它卻是想探究島田御手洗系列精髓與脈絡的讀者，值得一讀的名作。

（以下敘述牽涉到詭計，未讀本書的人請慎入）

關於那個「巨大塞風咖啡」的詭計模型，日本有許多批評說「根本就是把讀者當白癡，學過國中理化的人一看就知道在唬爛」，而心戒的評論也指出這一點，但學第二類組的我卻沒想到，反而是從剩下的頁數與解答仍留有餘數這點，來推敲出結尾會發生大逆轉，相當汗顏。

不過我想說的是，提到「把讀者當白癡」，這部作品還不是最嚴重的啦。那最嚴重的是？沒錯，就是那個〈數字鎖〉（in《御手洗潔的問候》）啊！原來如此，我們的廁所先生很喜歡提出這種騙小孩的假設，然後再自己推翻自己啊……那以後看他推理不要沒事就懷疑他的智商，得視為島田佈局的一部分了（爆）。

另外就是在大逆轉的真相中，有一個島田犯下的重大失誤。就是在李察佈置好一切，並從窗戶逃出把房間佈置成密室之後，御手洗是這麼說的：「那麼就在保鑣三人組走下樓之後，你就在空中走廊匍匐前進，利用鑰匙打開鐵柵門，進入金字塔內部……」

且慢！那把鑰匙是哪裡來的啊？之前艾瑞克‧貝魯那爾在房間檢視屍體（也就是保羅）時，鑰匙不是好好地放在屍體口袋裡嗎？（大汗）

當然這可以有很多解釋：有可能艾瑞克看到的並不是鐵柵門鑰匙，真正的鑰匙在李察手裡；有可能李察之後又用了某種方式，把鑰匙放回屍體口袋了；也有可能這把鑰匙有多複製一份。不管是什麼解釋都行，但是島田就是沒對這點做解釋。這個解釋上的疏忽不禁讓我想起，島田在《黑暗坡的食人樹》也有一段未解釋的「食人樹吃小孩」片段……

那個，日本那邊的編輯請加油，不要讓東野筆下《白雪山莊資產家千金密室殺人事件》的悲劇重演啊～～（喂喂）